蒙古兴起之前的北方民族语言文献极为有限，中文史籍中有关北方民族的记载，便成为研究这些民族历史文化的重要资料，有时甚至是唯一资料。中文史籍中汉字音译的一些中古时期北方民族语汇，虽然在汉文化语境中没有实际意义，但在所属民族语言文化中却有具体含义，对于了解这些民族的语言、文化乃至相关史实有着重要价值。见诸唐宋文献的坚昆语词“迦沙”即是其中一例。坚昆在唐初称“结骨”，在唐后期则称作“黠戛斯”，这些称谓均为（Kirghiz，Kyrgyz）族名的不同译写。关于坚昆语词“迦沙”所指及其词源问题，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外学者多有探讨，至今意见分歧较大。

　　“迦沙”之义及其语言归属之争

　　对于“迦沙”一词的研究，外国学者先我着鞭。1864年，德国学者朔特（W.Schott）称在萨莫耶德语词中找到了完全对应于《新唐书》记载的（黠戛斯）语词 “铁”的词，认为“迦沙”可能源自萨莫耶德语。1950年，匈牙利学者李盖提（L.Ligeti）以语言学论据证明了朔特的推测，进一步提出“迦沙”与奥斯恰克-萨莫耶德语有关，其原形有可能是或，并推测黠戛斯人在8世纪开始采用突厥语，或是更为古老的黠戛斯语词，同时指出“迦沙”与契丹语词“曷术”（，铁）、达斡尔语词（铁）都是因地理位置接近而产生的同一词的不同变体，其中达斡尔语词是契丹语词的一种方言形态，黠戛斯更为古老的语言与阿尔泰语系语言几无关联。美籍匈牙利学者丹尼斯·塞诺（Denis Sinor）对黠戛斯人8世纪开始使用突厥语的观点持异议，倾向于把“迦沙”一词理解为说突厥语方言的黠戛斯人在与说萨莫耶德语的人接触时，传入其语言中的一个萨莫耶德语词。他同时强调了8世纪突厥统治者所说的突厥语言中有不少乌戈尔语和萨莫耶德语词汇。塞诺在黠戛斯人早期语言归属的问题上虽与李盖提有分歧，但在“迦沙”一词的释读上则认同李盖提的观点。

　　20世纪90年代，加拿大学者蒲立本（E.G.Pulleyblank）肯定李盖提对黠戛斯语词“迦沙”原形构拟的同时，对其“迦沙”为奥斯恰克-萨莫耶德语词“铁”的论说提出质疑，认为李盖提的研究仅采用《新唐书》的记载，而忽略了其他中文史料，并依据《通典》记载，认为“迦沙”指陨石或陨铁。在具体论证中，蒲立本认为唐史资料中的记载表明黠戛斯人当时操突厥语，“迦沙”一词有可能源自突厥语，突厥语文学大师A.冯·加班（A.Von Gabain）《古代突厥语语法》收有一词，其意为“贵重的石头、宝石”，可与“迦沙”勘同，故该词词义可解释为陨石或陨铁。俄国学者德博 （А. В. Дыбо）所持观点与蒲立本观点基本相同，俄罗斯联邦哈卡斯共和国学者托达耶娃（Б.Х.Тодаева）试图从哈卡斯语中寻求对“迦沙”一词的理解，认为哈卡斯语词ke?觢有“铁”之意，可与“迦沙”一词相对应。此外，还有学者就“迦沙”词源、词义问题进行了探讨，但基本不出李普二氏藩篱。

　　国内对“迦沙”一词的探讨始于20世纪下半叶。20世纪60年代，有学者将现代柯尔克孜语词jaasa与“迦沙”勘同，认为jaasa一词有“降落”之意，故而推测“迦沙”有可能指一种陨铁，然而以“迦沙”的现代读音，在现代柯尔克孜语中寻求中古时期“迦沙”一词的含义，似不妥当；也有学者将“迦沙”与柯尔克孜语词kesek（意为“块儿、大块儿”）相对应，但这明显与“迦沙”一词词尾不含k音相悖；还有学者吸收蒲立本和托达耶娃观点，主张“迦沙” 为黠戛斯语词kes的汉译，指陨铁。此外，徐文堪和张旭东依据中文史料，就“迦沙”所指提出截然不同的观点。徐文堪认为《通典》《唐会要》和《册府元龟》之“天每雨铁，收而用之”的“雨”字意为像雨一样降落，非指雨水，蒲立本关于《新唐书》改作“每雨，俗必得铁，号迦沙”为编纂者误解所致的观点可以信从，并采纳了蒲立本之说。张旭东则认为《新唐书》的记载更符合情理，此处“俗”指普通民众，“雨”与“铁”的关系是雨水冲携铁砂来，民众得之，“铁”为铁砂，非陨铁，若“迦沙”作陨铁解释，则陨铁总降落于一个地方，有悖常理。二人各持己见，对“迦沙”具体所指，一时难以定论。

　　中古天然铁矿石提供新线索

　　从上述争论不难看出，澄清坚昆国“雨铁”问题，是探明“迦沙”具体所指的关键。关于坚昆国“雨铁”的争议，唐代既有。相关内容见于《太平寰宇记》卷一九九《四夷二八·北狄十一·黠戛斯》，其文曰：“其五金出铁与锡，《王会图》云：‘其国每有天雨铁，收之以为刀剑，异于常铁。’曾问使者，隐而不答，但云铁甚坚利，工亦精巧，盖是其地中产铁，因暴雨淙树而出，既久经土蚀，故精利尔，若每从天而雨，则人畜必遭击杀，理固不通。贾躭曰：‘俗出好铁，号曰迦沙，每输之于突厥。’此其实也。”

　　这段文字分别取材于贞观年间的《王会篇》、贞元晚年贾耽《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又称为《华夷述》）和会昌年间的《黠戛斯朝贡图传》。贞观三年（629），因东谢蛮入朝，颜师古建议图写为《王会图》，《王会图》由阎立德绘，并有蕃国风俗文字说明，称为《王会篇》。此后来朝蕃国使者及其国风俗，被陆续绘入《王会图》，编入《王会篇》。贞观十七年始派使者来唐的结骨国也在其中。可见，坚昆国的“雨铁”最早记录于《王会篇》，源自贞观十七年结骨国来朝使者。《通典》卷二〇〇《边防十六》“结骨”条转录《王会篇》：“结骨在回纥西北三千里。胜兵八万。……人皆劲勇，邻国惮之。……天每雨铁，收而用之，号曰迦沙，以为刀剑，甚铦利。”《通典》与《华夷述》均成书于贞元十七年（801）。《通典》中的“号曰迦沙”当为《王会篇》既有，只是《太平寰宇记》转引《王会篇》时被省略了。

　　会昌三年（843）黠戛斯使者来朝，太子詹事韦宗卿和秘书监吕述亲访黠戛斯使者并作《黠戛斯朝贡图传》，其中有韦宗卿、吕述向使者核问“雨铁”的细节及其关于黠戛斯国地中产铁，而非天“雨铁”的辨析。从韦宗卿、吕述对贾耽之言的肯定，知贾耽“俗出好铁”应指地中出铁。《新唐书》黠戛斯部分取材于《王会篇》、开元天宝年间的盖嘉运《西域记》及其后成书的《华夷述》和《黠戛斯朝贡图传》等书，其中相关内容写作“（黠戛斯）有金、铁、锡，每雨，俗必得铁，号迦沙，为兵绝犀利，常以输突厥”，当是《新唐书》编纂者采纳了韦宗卿、吕述和贾耽之说。《唐会要》和《册府元龟》之“雨铁”内容则为沿袭《通典》。笔者撰写《唐代坚昆国“雨铁”考》一文（《中国社会科学报》2020年7月13日第4版），认为韦宗卿、吕述的推测符合情理，坚昆国“甚铦利”的刀剑应是用地中出的铁制造，但同时对《王会篇》关于结骨国“雨铁”的记载颇感费解，欲深究，终因缺乏史料而作罢。

　　该文刊出不久，俄罗斯联邦哈卡斯共和国语言、文学和历史研究院考古部主任、考古学家叶兴·尤里来信，言及笔者讨论的坚昆国“雨铁”问题使他想到哈卡斯共和国米努辛斯克盆地乌依巴特河上游草原至今可捡拾到中古天然铁矿石，这种铁矿石不止一处，其他地方也有，尤其是在雨后容易捡到，希望能合作研究“雨铁”问题，并随信寄来中古天然铁矿石标本照片。今米努辛斯克盆地曾经是坚昆（黠戛斯）国腹地，尤里传递的信息值得重视。几个月后尤里又来信说，他将图片中的两块中古天然铁矿石标本拿给当地一位地质学者，这位学者初步判断铁矿石标本可能是陨铁，若真是陨铁，则坚昆人雨后不仅采掘暴露于地面的铁矿石，还有可能收集陨铁。这使笔者想到《王会篇》中的“雨铁”，莫非唐初结骨国真有过“雨铁”，经来朝使者的口述，为唐人图写、记录下来？如此，则唐代结骨（坚昆）人制作刀剑，不仅使用地下铁矿石，也利用陨铁作原料。那么，结合文献记载，“迦沙”一词似可理解为得自陨铁和地下铁矿石的铁，而非专指陨铁或铁砂，但这一猜测需要有确凿的考古学研究证据才能成立。

　　目前，对坚昆“雨铁”和“迦沙”问题的研究，虽暂时缺乏考古学研究的支持，但尤里的信息为进一步探讨《王会篇》关于结骨国“雨铁”的记载、“迦沙”所指及其语言归属等学术界长期以来存有争议的问题和澄清相关史实提供了新的线索。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