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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会话互动中的话题结构
2021年09月27日 14:17 来源:《当代修辞学》2020年第6期 作者:姚双云 刘红原 字号
2021年09月27日 14:17
来源:《当代修辞学》2020年第6期 作者:姚双云 刘红原

内容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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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本文基于自然口语语料考察汉语会话互动中的话题结构。研究表明:会话中的话题结构可分为独陈型、合作型和竞争型三类。话题结构在会话分布中表现出话题TCU起始位置分布的复杂性、述题跨话轮的延伸性和话题结构话轮构建的完备性三个特点,它们具有构建言谈框架、提高新信息接受度和控制会话进程的互动功能。会话中话题结构的实现,须遵循信息完整、认知可及和语境顺应三个原则,而凸显话语所指和促进信息流动是其产生的根本动因。

  关 键 词:自然口语/话题结构/互动功能/交际动因

  作者简介:姚双云,刘红原,华中师范大学语言与语言教育研究中心(武汉 430079)。

 

  “话题”(topic)这一术语系Hockett(1958)首次提出,此后逐渐引起了学界的关注,产生了一批有影响力的研究成果(Chafe 1976;Li & Thompson 1976;Givón 1983;Kiss 1995等)。赵元任(Chao 1968)最早将之用于分析汉语结构,他用“话题”和“述题”这对概念来阐释汉语的主语和谓语。Li & Thompson(1981)则从类型学的角度把汉语归入“话题突出型”语言。其后,汉语话题结构研究成为众学者关注的热点问题之一,前修时贤论述颇丰。一些学者侧重于讨论汉语主语与话题的联系与区别,以及话题的句法定位问题(朱德熙1982;范开泰1985;陆俭明1986,2017;徐杰2003等);一些学者则聚焦于话题的句法属性与语用属性的考察(Tsao 1990;陈平1996;张伯江、方梅1996;曹逢甫1995,2005;袁毓林1996;刘丹青、徐烈炯1998;徐烈炯2002;徐烈炯、刘丹青2007;刘丹青2008,2016,2018;方琰2019等);此外,来自形式语言学派的一些学者亦对话题的生成等问题做过深入探讨。相关研究成果蔚为大观,为增进学界对汉语话题结构乃至汉语语法特点的认识做出了重要贡献。

  尽管学界对话题结构的关注由来已久,但现有研究多聚焦于对书面语的分析,偶或涉及文学作品的对话,鲜有基于会话互动的研究。实际上学界对会话互动中话题结构的关注颇多(Chao 1968;Ochs & Schieffelin 1976;Duranti & Ochs 1979;Kim 1995等)。此后,陶红印(2002/2007)对汉语口语的话题结构研究也值得一提,他基于日常会话深入探讨了话题结构的类型及互动属性,对本文具有启发意义。当然,正如作者自己所言,该文对话题结构的分类是“初步的和非穷尽性的”,其分类尚有可以探讨的空间,话题结构的功能也有待于进一步挖掘。会话互动中话题结构的分布情况究竟有何特点?其实现原则与交际动因如何?诸如此类的问题涉及对其使用规律、运作机制与形成动因的认识,很有讨论的必要,但学界尚无相关研究。有鉴于此,本文拟在现有研究的基础上考察自然会话中话题结构的类型与位置分布,探究其互动功能,揭示其背后的实现原则与交际动因。

  讨论前,需要说明三点:

  其一,本文所说的话题结构是一个统称性概念,指的是“话题与其后的述题组成的结构”(徐烈炯、刘丹青2007:103)。

  其二,鉴于汉语学界对无标记话题的界定尚未达成共识,为保证研究结论的准确性,本文只关注有形式标记的话题结构①。

  其三,本文所用语料源自课题组自建的“汉语自然会话多模态语料库”,我们选用了总时长为21小时16分钟、共计500285字的语料样本开展分析。语料转写规范以GAT-2转写系统为基础(详见附录)。

  二、基本类型与位置分布

  2.1 基本类型

  会话中话题结构的构建呈现多样化的特征:首先,从参与主体来看,它们可能由单方独立构建,也可能由两方或多方共同参与构建;其次,从互动协商过程来看,会话主体针对特定客体的认知存在认识不均衡性或主观倾向性,因而导致述题方向分化为一致和不一致两种情形。结合这两个因素,我们将自然口语中的话题结构归纳为以下三种类型:

  2.1.1 独陈型

  独陈型话题结构指话题和述题部分均由同一会话主体发出,形成一个完整的“话题+述题”结构的话轮②。此类话题结构多与“指称的确认与说明有关”(陶红印2002/2007),而且言者在该话题指称的相关方面占据认知上的主导地位:

  

  该序列中,言者L将“整个虾”前置于话轮之首设立为话题,然后在02—03行围绕指称对象“整个虾”具体说明言者处理虾的经验。在此期间另一会话主体X始终保持受话状态,直至L完成述题构建后,她才以语音拖长的反馈标记“哦”对L经由话题—述题结构输出的信息予以回应,以示其个人认知从未知状态到已知状态的改变。该例的话题结构不涉及会话主体的转换,属于典型的独陈型话题结构,而且这种一方独陈的话题结构形式是由会话双方的认知背景所决定的。

  2.1.2 合作型

  合作型话题结构指某特定话题被会话一方提出后,两方或多方参与该话题,互相协作完成方向一致的述题。如:

  

  上例,会话主体H提出话题“那个时候”(06行),并辅以韵律停顿标记彰显话题,然后陈说述题“一般就是南方的梅雨季节”。另一方M紧随其后以“现在的天”加以例释和补充,显示她“对所谈论的内容感兴趣”(陶红印2002/2007)。说话人M在此通过“比如说”将其后例解释信息与H先前的话语连接起来,这种例证式话语表明了M与H在对南方梅雨天气的认知上是合作一致的。这一点从下一话轮(08行)H所使用的“简单确认”标记“嗯”(许家金2009:59)可以得到证明。该例属于典型的合作型话题结构。

  2.1.3 竞争型

  竞争型话题结构指某特定话题被一方提出后,两方或多方参与该话题,互相竞争完成方向不一致的述题。在言谈互动过程中,会话参与者经常围绕同一话题各抒己见,因此竞争型话题结构在会话交际中颇为常见。如:

  

  上例中,C利用特殊语序的凸显将“那个刘海”置于话头作为话题提出(03行),并表达了不满——述题部分的“你看看”除发挥提醒注意的作用外,还能表达言者的否定评价(葛小梅2019),D随后发出的评价“真是服了”暗含了认同。然而在05行A承接同一话题并对其做出与C、D相反的评价,针对该评价,D在06行明确提出质疑。总之,03—05行的三个话轮分别由三个主体发出,皆属针对同一话题做出的评述,但是评述方向不一致,反映了主体立场间的分歧,属于典型的竞争型话题结构。

  2.2 位置分布

  话题结构包括话题与述题两个部分,而在会话互动中,它们有可能处于不同的话轮。因此考察话题结构的位置分布需要综合考虑话题位置、述题位置以及“话题+述题”位置情况。根据我们对语料的分析,会话互动中它们的位置分布呈现出三个基本特点:

  2.2.1 话题TCU起始位置分布的复杂性

  话题作为“句子的出发点”或“话语叙述的起点”,通常位于句法结构的最左侧。居于句首是话题的一个必要特征(Li & Thompson 1976;曹逢甫1995),这一规则在口语互动中表现为话题通常出现在话轮构建单位④(turn-constructional units,TCUs)的起始位置。如例(1)、例(3)中讨论的各类型话题结构,其话题部分均位于TCU起始位置。当然,口语的动态性和即时性特征又决定其话题分布较之于书面语更加自由和随意。因此,话题的TCU起始位置分布呈现出复杂特征。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口语中的话题通常由话题标记或其他成分引出,形成“介引成分+话题”的局面。而且这些介引成分经常以不同形式结合使用的方式出现于话题前。

  汉语话题的介引成分主要由“关于”“X说”“至于”等前置型话题标记充当(陈昌来2002;董秀芳2003;李宗江2007;卢烈红2020等)。在自然口语中,还存在“什么”“像”“说到”“这一”等前置型话题标记⑤(邓莹洁2019;蒋知洋2018);此外,还有其他话题标引成分,具体包括关联词(如“所以”)、认知动词短语(如“我觉得”)、情态标记(如“其实”)、话语标记(如“嗯”⑥)等等。它们广泛分布于话题前,占据着TCU最左侧位置。介引成分的出现虽然导致口语中的话题结构线性位置后移,但是也使它更容易被听者识别,顺应了会话互动的特征。例如:

  

  上例的05行中,话题“李玲”前接开启话题的话语标记“嗯”和表预指的指代词“那个”⑦,这两个不同形式的标引成分与话题一同置于TCU起始位置,有助于受话人对话题进行快速识别,Y在06行对话题进行的准确识别证明这些标引成分的使用取得了良好效果。

  第二,话题所在TCU既可位于话轮起始位置,也可位于话轮中间位置。当位于话轮中间位置时,表明发话人在开启话题结构前,先完成了其他会话行为——或对上一话轮进行回应,或为引出话题进行铺垫。如:

  

  会话主体L在提出话题“他们/补语文的(学生)”前,先针对上一话轮进行了肯定回应,并做出了积极的评价。因此在此例中,话题虽然位于TCU起始位置,却并不属于整个话轮的起始位置。

  由此可见,“在话题链中,话题总是出现在第一个小句之首”(Tsao 1990:170)这一特征⑧,在口语中需被重新定义:口语中话题前往往有包括前置型话题标记在内的多种形式各异的介引成分,与话题共现于TCU起始位置;有时话题所在TCU还可居于话轮中间位置,换言之,口语中的话题链允许从话轮的中间位置开始构建。

  2.2.2 述题跨话轮的延伸性

  述题具有跨话轮的延伸性,是指在会话交际中特定话题一经提出,不同会话主体会参与进来,共同组织述题,从而形成多方共建的跨话轮的话题链结构(屈承熹2018)。跨话轮的述题主要产生于合作型和竞争型话题结构中,其序列模式可提炼为:⑨

  

  依照该模式,口语中的话题结构具体可以跨越多少个话轮,包含多少次述题构建存在不确定性,如上文例(2)和例(3)中述题的分布就分别跨越了两个和三个话轮。可见,在口语互动中,话题结构是一个跨TCU甚至跨话轮的概念,它的管控范围可延伸至话轮之外。

  2.2.3 话轮构建的完备性

  所谓话轮构建的完备性,是指话题部分甫一发出,发话人通常会在同一话轮内将述题部分叙述完整,而受话人通常也会待述题表述完整后再接续话轮。除非发话人因交际的需要在话题发出后主动放弃话轮,形成句法不完整话轮(syntactically incomplete turns)⑩。由此可见,话题具有可投射性(projectability),受话人可据其预测述题部分的产出,即刘林军(2013)所谓“话题—述题组织具有强制性,话题后需要述题出现,即便只是个形式上的述题”。Li(2014)也曾对此做过研究,她指出,在对话中互动参与者将完整的话题—述题结构作为话轮构建的相关单位,这体现在受话人不会在话题后的停顿处开启下一话轮或发出应答标记。我们的研究支持刘与Li的结论。如下例所示:

  

  上例中,会话主体L在设立话题的过程中产生了两处停顿(02行),但受话人M均未将其视为话轮转换关联位置(transition-relevance place,TRP;Sacks等1974)插入进来,而是待发话人将话题结构表述完整后才予以回应。尽管在回应的过程中发生了一处话语重叠(overlapping)(04行与05行),但被重叠部分并未涉及话题结构的主体部分,不影响话轮的句法结构完整性。因此,L话题结构的输出仍然具备话轮构建的完备性。

  三、互动功能

  在自然口语中,话题结构主要有三个基本的互动功能。

  3.1 构建言谈框架

  徐烈炯、刘丹青(2007)指出话题作为话语成分,其核心功能就是话语内容之所关,即关涉性(aboutness),具体包括为所辖话语划定时间、空间或个体方面的背景、范围,为听话人提供语义相关性的索引,以及提供话语的起点并预示后续的述题部分三个方面。在会话交际中,该功能的互动实质表现为:话题结构能够构建一个言谈框架,协助受话人对话语内容进行准确定位与认知。具体而言,发话人先将所要陈述的客体置于话语起点加以强调,突出其所指及身份地位,然后围绕该客体进行商谈说明,以此建立起言谈框架,框定受话人的注意力。由此可见,在话题结构产出和理解的过程中,话题部分的投射性不仅体现在预测述题部分在同一话轮内的产出上,还体现在预测述题的语义范围上。因此,话题结构是一个内部成分相互依存的言谈框架结构。说话人借助话题结构建立言谈框架的行为,主要通过设立话题和重拾话题两种手段实现。

  设立话题是“把认知网络里已经存在的一个谈论对象确立为言谈话题”(方梅2000